刘莉:在场:海南疍家女性的空间、身体与权力

admin 胜博娱乐 2019-09-12 20:25:42 5581

   【内容提要】 人类学家将家庭与外界完全区分开的现象,称为家庭-公共二元。二者的空间区隔,会推动性别阶层化,因为公共活动比家务更能带来社会威望。通常,与公共领域相联系的男性因此具有某种权威,更贴近于家庭的女性往往居于从属地位。与陆地家庭的性别关系和分工不同,海上疍民家庭中,女性和男性同处于多重空间合一的家船上,男性没有公共领域赋予的特殊地位,女性的家庭劳作因为空间权利的特殊性而同时具有私人和公共属性。女性在场的水上世界的性别分层显示,当家这样的私人空间与公共领域重合,二者的分离度减到最小时,会最大限度地拥有相对平等的两性模式。海上疍家女性在身体规训、劳动分工、市场行为、收入支配等方面非但没有从属于男性,反而成为积极的有策略的行动者。这种产生于特殊的海洋舟居时代的两性模式,随着水上人逐步上岸,依然延续在变迁的生活中。然而,当阈限阶段过去,家与社会空间分离,疍家女性的社会生活也必然有新的变化。

   【关键词】 疍家女,空间,身体,权力

  

   在传统中国叙事中,女性的角色和面孔多是模糊隐蔽的、内在的、无关主旨的。因其被认为天经地义属于“家”这样的私人空间,女性往往处于道德和经济上的劣势。社会分工缺陷限制了女性从事的工种,与女性有关的工作等多是为了证明女性的从属地位,与此相对的是男性在谋求职业、规则、仪式等方面指向社会控制方面的更高位置。无论是萨克斯(Karen Sacks)认为的女性被认为天然地与家关联,使其劳动不具备社会性,从而导致两性不平等,①还是如罗萨尔多(Michelle Z. Rosaldo)和奥特纳(Sherry Ortner)的观点,男性与女性等同于公众与家庭、文化与自然这样的性别象征结构,前者优于后者,所以女性地位低于男性,②性别不平等已成为文化上相当普遍的现象。然而,“性别建构”背后的文化纷繁复杂,也使得男性化和女性化形象并非完全一致。关于诸多文化模式下的性别相同和不同,人类学家通过民族志数据,来探查与性别差异相关的主题和模式。中国多元的生态和社会背景造就族群文化的多样性,所蕴含的两性关系亦存在相似和差异,在提供性别研究的中国话语和经验时,自然会有其内部的多种可能。

   在讨论性别研究的中国经验时,汉人社会常常是主要的关注对象,但是属于汉人社会组成部分的南中国海的水上人,即疍民③,因其海洋族群的边缘性和流动性,较少进入研究者的视野。作为所有陆地居民的他者,流动于南中国海的海岸、港湾,依托海洋生存的疍民,在空间、性别、劳动分工等方面,与陆地居民的传统规则和格局迥然不同。在海洋特殊的地理生态背景下,生活在海上的女性很少受到禁锢。她们在群体中处于突出的地位,关于海上疍民社会生活的图片影像,女性往往成为叙述主体。海洋实践无意识地给予疍家女性证明自身完整性的机会,她们独树一帜的自我呈现暗含的正是女性长期被忽略的价值。本文从空间与身体、劳动分工和评估、市场及信息的掌控、神圣空间的主导地位,以及家庭情感依赖等多方面来叙述疍家女性的形象,从而为性别研究呈现一个新的视角和可供探讨的案例。

   文章是基于海南岛东南沿海疍民聚居区南湾的田野调查。南湾位于海南陵水黎族自治县新村镇,是海南岛为数不多的热带泻湖。因其潮汐、水深等皆适合渔船停泊和避风,明清以来,此地逐渐成为海南岛疍民的主要聚居地,至今约有上万疍民聚集于此,主要以捕鱼和养殖为业。虽然受到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的上岸定居活动,以及随时间推移的水陆互动加深等因素的影响,水上人的社会生活有一部分转移到岸上,此外渔业获利、财富积累,沿海地价上涨,水上人也开始重视岸上居所的修建,但是他们日常生活生产的重点依然在船上、鱼排上,南湾疍民依然延续传统的生计方式和船居、水居的居住模式。

  

一、 “家”:多重空间的女性塑造

  

   (一) 空间与身体

   传统中国多将家庭视为女性的主场,在劳动分工上女性与男性有明显界限,家宅作为私人空间通常与女性紧密联系而被认为具有女性气质,④男性往往代表具有交际功能和向外延伸意象的更大的公共空间。如布迪厄所说的“对男人而言,房子与其说是一个他进入的地方,不如说是一个他要走出去的地方”。⑤男性的离心趋向和女性的向心趋向之间的对立是住宅内部空间的组织原则。⑥应对外部世界,步入公共生活获取某些重要地位和身份成为男性的目标和理想的方向,女性被更多赋予的是服务丈夫、回归家庭的形象。除了必备的生活技能,对女性身体的规训更是成为实践女性性别角色的重要内容,特定的行为举止往往被作为女性美德的要求。甚至男女有别的意识形态对女性在家中的活动空间都有各种限制,不言而喻的指向是防止两性身体接触的可能,“由围墙和门窗所强化的男女身体分隔同样也是一种礼仪表达,也就是将自我放置于一个恰当的不受真实、有形的围墙和门窗约束的场域中所展示的性别得体”⑦。对外在身体的规训会自然内化为不同性别的自我认知和行动要求。

   疍民的特殊性在于,将“家”这样具有内部收缩性亦具有外在延伸性的空间的多种可能,压缩在一个狭小之地,因海陆地理空间的隔绝而自我封闭。它因为无法延展,只能在内部多重叠加,功能上的重合将男女都聚拢在方寸之间。当空间聚拢,生活生产附着于一个微缩世界,两性空间区隔被打破,以一个有限的空间为试验场,两性关系会怎样呈现?传统家庭中处于弱势的女性是更加退缩,还是发展出一个有别于其他场域中的女性的自我?

   疍民从沿海众多依赖海洋的群体中划分出来的一个显著特征是:他们浮生江海、以舟为室。由于没有土地,历史上的疍民长期不能上岸居住,生活生产全在海上,船和艇是疍民的生产工具也是栖身世界的唯一凭借,承载其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全部。早期疍民的连家船有大中小之分,普通人家的连家船,有三代同堂的扩大式家庭居住的船,长约4至5米,宽约2米,更有只供一对夫妇和未成年子女居住的小型连家船,长仅3米,宽约1米。⑧捕鱼工具及淡水、木材、粗盐等生产生活用品都要占据一定地方,船上可供人活动的空间十分有限。当男性与女性以一种无可选择的方式长期在一个狭小空间里生活、劳动,家船就成为各种功能杂糅为一体的空间,原本可以视为女性气质的“家”的领域,也可以视为男性的“生产劳动”领域,从功能上是多重功能叠加的空间,从性别上成为男女交融的空间。空间有限且无法向外延展,长相厮守于海上的疍家男女,在特殊的生态和物质背景下通过长期实践和磨合,造就的可持续的家庭模式,在身体规训、两性关系、劳动合作、女性地位等方面与传统中国家庭有很大差异。

   不同于传统陆地家庭的男女有别和相应的繁文缛节,船上生活劳动的疍民日常只能“船尾挪到船脚”,为保持平衡蹲坐多而少走路⑨,习惯席地而坐,用餐时全家男女老少围坐一圈,男女之间没有严格的界限。在紧张的捕鱼生产中,或者遭遇风暴天气要操控船只回港避风,男女需齐心协力相互配合,摩肩接踵和身体接触都是常态。一位疍家老人讲述:“过去船小,父母睡边上,孩子睡中间,孩子多,母亲要半夜醒来数脚丫,怕孩子半夜落水”。⑩他提及年轻时住在朋友家的船上,男女都挤在船舱,“因为没有地方”。为了配合狭小且多为动态的船上的劳动生活,疍家人在身体姿态上也因空间和情景而变,传统文化中对女性坐相姿态以及与男性刻意保持距离等要求就不可能实现。自然,与陆地女性的各种束缚不同,疍家女性很少有与身体相关的禁忌和约束。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她们从不裹足,且习惯于赤脚。根据道格拉斯的看法,身体是感知的对象和表达的媒介。何为合适的行为,呈现在身体与周围环境的相互作用中。11相对于陆地,大海危险而不确定,海上人的第一要务是求得安全和维持生计,特殊环境的劳作要求男女老幼配合,遇见极端天气,更加以人船平安为重要,那些强加在女性身体的各种要求自然不可能存在。

   就身体而言,姿态的呈现是直接的、外向的,或者矜持的、内敛的,蕴含的是两种与他人,与时间和世界的关系,代表两种价值系统。12身体姿态的表达和行为方式与心理状态相关。疍家女性在逐步参与陆地活动,开始适应陆地生活时,蕴藏于身体的惯性依然延续。无论是大型活动或者小型聚会,当男女在同一场域中时,女性在空间中的姿态都是外向的、积极的。尤其是冬季不能出海的日子或者休渔期,他们经常聚集街边露天餐馆,有时即兴发起男女对歌活动,疍家女人会跳上板凳椅子,利用各种道具施展才艺,完全无视路边驻足者的目光,使出全力要使男歌手们败下阵去。女性的身体与情绪配合当下情景,其忘我境界在于长期处于少禁忌而多变通的环境。在空间狭小的船上,男女常常坐在一起捡鱼、织网、吃饭,为了久坐的身体舒服与劳动方便,肢体形态因而少规矩束缚,这在她们眼中习以为常,不会被当作“失礼”。传统文化中通常认为的女性在男性面前的理想形象和性别得体,对她们而言是没有意识到的。

   也正如莫斯(Marcel Mauss)所指出的身体技术的基本特征之一,即服务于一定的目的,功能和目标。13事实就是,在疍民的家船中,两性关系不是服从于男女有别的文化,而是服从于海上生产生存的劳动和空间规训,要随时变通以适应狭小空间的生活与劳动,以及捕鱼生产或者极端天气下行船等特殊情景中的男女配合。以特定环境下的生存为目的,以狭小空间中生产生活的方便为基本,以劳动的配合和完成为原则,她们自然形成了有别于陆居女性的身体语汇,要求不同情境下的自如应对,无矜持与约束。当隔离于船只的女性和男性有同样的空间局限,两性也就享有共同的发展机会,相比于有性别区隔的社会和群体,疍家女性拥有更多发掘自身潜力的机会和可能性。如陈序经的研究所言,“照一般而言,家庭是富有严格的私有性质,与普通社会不同,在疍民中没有这种差别,他们的家既是交通工具也是娱乐借宿的地方,疍民家中女性不但不像旧式的陆地家庭的女性,见到男性要走避,反而要招待来客”。14因此,“疍民之家庭就是社会,而他们的社会,几乎就是家庭了,因之,疍民之家庭生活,可说就是社会生活了”15,即男性没有特有的公共空间,也就没有了空间象征的特殊权利。地理上的固着性使公共空间私有化或者私人空间公有化,其结果是女性与男性平等拥有共有的公私空间,即可视为最小型的社会与最富有价值和功能的家,当她们置身于这一特殊的空间和场景中,女性自身长期被掩盖的天赋本性就被凸显出来。

   (二)劳动塑造女性

   对于成年女性来说,社会职业的参与和得到相应的经济回报是实现自我价值和独立平等的重要途径。疍家女性的劳动分为两部分:生产劳动和家务劳动。

   在没有机器动力的时代,渔业生产劳动十分繁重,船和劳力是一个疍民家庭的最大财产,决定一个家庭的经济状况和在家族、群体中的声望。而技术性劳动的特点是需要手把手学徒式传授,要长时间的亲身实践。在尚无雇工习惯的年代,家庭成员为主要劳力。因为生活、劳动都在船上,男性作为主要劳力的捕鱼生产没有将女性排除在外,女性置于同样的场景中,耳濡目染掌握捕鱼的每一个细小环节。疍家男女老幼在不同的年龄段都自然而然地纳入这一劳动链条中,共同促成家庭生产的持续发展。家庭成员需各尽其职参与劳动,比如,年长者负责补网,年幼者可以捡鱼。捡鱼这样的看似简单的劳动,也需要自小学习,增加其辨识能力。女孩在四五岁时,开始学习捡鱼、游绳,逐渐承担更大份额的劳动。同舟共济的长期实践使得她们嫁到夫家时已经是料理家船和捕鱼的好手,之后和多数的疍家人一样,与丈夫开起“夫妻船”出海。她除了要担负传统女性照顾日常生活的事务,也懂得完整的捕鱼程序。一些成年女性除了参与捕鱼的重要环节,比如拉网摇橹、掌舵,她们甚至可以上桅杆和潜海捞海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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