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周一:何谓日本人

admin 土豪娱乐 2019-09-11 15:07:47 6001

   【摘要】战争、战争的准备、计划实施战争的所有措施是侵犯人权的最大理由,多少在原理上会损害民主主义,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日本人是不厌其烦地提出"何谓日本人"这一问题的国民。现在,没有工夫详细回顾其问与答的历史,不过在此暂且可以指出:其历史起源于宣长【译者注:指本居宣长(1730~1801)】。本居宣长为日本江户中期的国学家,1763年他在《紫文要领》中将"幽情"(即日语中的"物哀")之说主题化。与国学译者注:国学是日本近世中期出现的研究日本古典文学以及古代文化的学派,代表人物有契冲(1640~1701)、荷田春满(1669~1736)、贺茂真渊(1697~1769)、本居宣长(1730~1801)等。寻求儒学、佛教传入日本之前的古代日本人的精神乃国学的主要目的。,明治以后更是百花齐放。"何谓日本人"这一问题之所以被反复提出来,无疑是因为"是日本人意味着什么"这一点并没有弄清楚。那么,为什么会弄不清楚呢?

   例如,德、法两国的民族相互观察对方。他们不仅对观察对方,而且对观察映照在对方眼中的自我形象在历史上也已习以为常。

   在这种情况下,他人的眼光是了解自己是什么的一面镜子。镜子也许是歪的,或者没有把照镜子的人的全身照出来,但它肯定把照镜子的人的形象映照出来了。这并不是在说:观察邻国的民族,并通过对观察结果进行比较,可以使对自身的定义变得容易。那只不过是知性的、客观的问题而已。在那之前,如果不能从他人的眼光中找出映照自己的镜子,那么将自身的形象加以客观化的动机又从何谈起呢?观察自己与观察别人是不同的。我在得出"我是这样一个人"的结论的瞬间,该结论必然会是错误的,因为"我并不是这样的人",而是"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的人"。而实际上,在那一瞬间,我已经不是"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的人",而是"认为自己是'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的人'"。这个过程是无止境的。"我"一直逃避着观察和分析的过程。观察别人与观察自己一样,都是做不到的。因此,大概也无法将两种观察的结果加以比较。这意味着在出现比较的问题之前,他人眼中的"我"本身必须被客观化。

   但是,日本民族以往未能从其他民族的眼中看出自己的形象,那是因为不曾有哪个民族对日本进行过观察。但若仅仅如此,问题还简单。只要日本人也不观察对方,那么"何谓日本人"这一问题就不会出现。在与日本人以外的人没有发生任何关系的时候,"何谓日本人"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由于存在日本人一直在关注外部世界,而没有得到外部世界的关注这一单向性关系,所以问题出现了。中国与日本的关系在很长一段时期并不像法国与德国的关系那样包含相互作用。西洋与日本的关系也是如此。文化只是单向流动。这就是说,解除闭关自守之后的日本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凝视西洋,而映照在西洋人眼中的日本人的形象只不过是:和平时期的销售便宜罐头的商人,战争时期的神风特攻队飞行员,若追溯到过去,充其量只不过是江户时代版画技艺娴熟的素描家。从这些情况来看,如果没有特别的专业热情,根本就无法谈论东西方文化的交流。但是,对于西洋的强烈关注反过来唤醒了"何谓日本人"这一疑问,也就是说开始了反省。既然通过反省得不出决定性的结论,因此同样的反省只得在各个时代循环反复。当然,个人的"我"与一个民族的"我们"情况大不一样,不过基本原则是相同的。

   因为得不到决定性的答案,所以比较方法越来越细致--日本与外国相比如何?在日本有这样的问题,外国的情况又怎么样呢?对于这些疑问,男女老少经过夜以继日的研究讨论,了解到日本与英国相比缺乏悠久的民主主义传统等情况。如果只知道这些的话,很容易失去勇气,然而人们同时也了解到日本与印度相比是工业化程度很高的国家。通过这样的方法了解到的情况数不胜数,在此不可能一一叙述,而只能举出若干例子。

   另外,将民族或国民大致加以区分,大概可以认为:在某个国家存在着形而上学的、神秘的思想较为发达的倾向,而在别的国家存在着经验主义的、实际的思想较为发达的倾向。若以思维方式为核心来看,日本人显然属于第二种类型。在这个国家,形而上学的思考、神秘思想不以外来宗教或哲学为直接背景而得以发展、成长的事例是不存在的。代表日本思想的,是实践的伦理以及政治思想,或者说是与技术相结合的美学。

   可以肯定:日本人的精神构造,首先是以非超越的原始宗教为背景而形成的。我认为后来传来的佛教的超越性侧面,对大部分日本人来说,没有达到从根本上改变精神构造的程度。佛教传入日本,变化的不是日本人,而是佛教。当然,宗教问题本身超出本论的范围,不过如果寻求日本人的思想倾向于实际性、经验性侧面的历史背景的话,怎么也得涉及宗教,特别是佛教的问题。在此,只想把这一点提出来。

   总之,不妨认为:在造型感觉的敏锐性与思维方式具有切合日常生活的经验性这样显著的特征和条件之下,形成了日本人与"自然"的独特关系。从《万叶集》的歌人,到在日常生活中随处都用花卉来装饰的姑娘们,没有哪个民族能如此广泛地在文化的各个阶段表现出对自然的亲近(或许应该说"熟知")。日本的地震和台风在国外很有名,但至少在形成日本文化悠久历史的地区即京都与江户译者注:江户为东京的前身,1868年明治维新之际改称东京。之间,既没有南国沙漠中的烈日,也没有北国笼罩于鹅毛大雪中的漫长冬天。自然原本不是令人恐惧的对象,也不是斗争的敌人,毋宁说是容易亲近的朋友,如果说有什么不尽如人意之处的话,也不过是以"男子心"(或"女人心")来耍性子。在那里,存在着一种自然宗教(或许是巫术、泛灵论以及类似于多神教的神道的源流)。这一宗教中没有超越的方面,也就是说感性的或日常经验性的世界是惟一的世界,是惟一的现实。其感性事物的整体是"自然",其体验则在"自然"的舞台上进行。也就是说,日本人的"自然"像超越的宗教神一样,是惟一的,普遍存在的,是使人之所以成为人的根据。人的行为规范,不是由来于超越于自然的权威,而是由来于内在于自然的权威。本居宣长写道:

   完全不像儒教、佛教那样有对事物的善恶是非纠缠不休的道理,神之道中只有丰富、优雅的东西。本居宣长:《学问入门》,刊行会全集第4卷,第624页。

   "丰富、优雅的东西"存在于自然之中。

   京都、奈良一带周围被低丘陵环绕的自然环境富于季节的变化。几百年的文化在这里得以繁荣,如果连诗人、画家、建筑家都对季节不敏感的话,那才不可思议呢。"明察秋毫"--在俳人开始执著于表现季节的词语之前,他们的季节感早已敏锐到了能从微风中预感秋天到来的程度。短诗型不是日本固有的。但是,恐怕只有日本的诗人才会认为哪怕仅仅为了表达秋日将至的预感也值得去创作一首诗。不用说,画家也与诗人一样,对红叶以及柿树枝很敏感。从中世纪译者注:中世纪作为历史分期用语,在日本指镰仓时代(12世纪末~1333年)和室町时代(1336~1573年)。以下相同。到江户时代译者注:江户时代从1603年德川家康被任命为征夷大将军,在江户设置幕府,到1867年第15代将军德川庆喜"大政奉还",共持续了265年。,在京都建筑房屋,并在其周围配置庭院的艺术家,大概对秋天多样的光线变化预先作了周密的计算,对此基本上没有怀疑的余地。不光是秋天,春天有鲜花和霞光,夏天有萤火虫和傍晚的阵雨,冬天有枯木和雪,不同的季节有着不同的风俗。从画卷译者注:在日语中汉字为"绘卷物",是一种可以横着铺开观赏的画卷,一般图文对应,内容多为对经典的解说、世俗故事、日记等。到浮世绘译者注:指在江户时代出现的以世俗(浮世)风俗为题材的画作。版画,从《古今集》译者注:指《古今和歌集》,905~913年由纪友则、纪贯之等奉醍醐天皇之命撰写,共1110 首。到天明译者注:日本的年号,1781年4月2日~1789年1月25日,在安永之后、宽政之前,当时的天皇为光格天皇。的俳人,不,再将时代推移到今天,对季节的敏感几乎可以说是所有日本人的特征。日本人说日本的自然很美。如果是与其他国家进行对比来说美的话,那么作为客观判断,这种说法根本就站不住脚。并非只有这个国家才山清水秀。若从粗犷自然的规模来看,岛国的风景无异于盆景。但是,一旦脱离观光宣传的立场,那么没有比从第三者的立场进行比较讨论更无聊的了。日本人说日本的自然很美,这不是比较的问题,而是对自然的爱的告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没有比这句话更适合于表述日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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